展開全文
2025年,合院space舉辦紀念弘一法師(李叔同)誕辰145週年的金石墨寶展,曰”夢“書法。
前幾天,他們團隊的陳先生告訴我,又有弘一法師的新展了,得知後第二天就去了書法。
上次的展覽在隆福寺附近的連豐衚衕,一個精緻的小院,這次展覽在磚塔衚衕,也是一個精緻的小院書法。
這個小院原來是魯迅的故居,早就拆了,後來重建,以前來過,進門左手是一個小院子,北面是一間房子,裡面放些魯迅的圖片,右手沒有開放書法。現在,一進門,就看見一組各色的魯迅頭像和卡通形象的迅哥,凸顯故居特色,右手的空間開放了,展覽就在右手的庭院裡。
這個展覽是合院space"影--弘一法師書法藝術展“,所展出的大師的字不多,大約十幾幅吧,但這個展覽卻與眾不同,在別處是很少見到的書法。
第一,如果有心,你不是來看字的,是來學習的書法。幾乎每一幅大師的字,都有專屬的文字說明,不僅介紹字的來源出處,還有對大師書法的理解,有的還介紹書法背後的故事,每一個文字說明,都是一片精彩的小文。這在其他展覽是很難見到的,實在是受益匪淺。
以下為弘一法師書寫《南山行事鈔》警訓,是大師留世的重要墨跡,說明將其前生後世做了介紹,特別是大師的墨跡分為書法作品和日常書寫兩類,後者更具史料價值,受教書法。
以下是弘一法師五言古體詩偈,1932年寫給夏丏尊之子夏龍文書法。夏丏尊與李叔同是浙江兩級師範學校的同事,倆人相交七年,同吃同住,夏丏尊曾對李叔同說:出家當和尚挺好的,這句話成為李叔同向弘一轉變的一個因素,夏後來表示,如果不說那句話,李叔同也不會出家。這副字用硃砂寫就,為弘一的詩作,其中”一法不當情,萬緣同映象“,微言大義。題識中”月臂“兩字,表明這幅字大師寫了兩幅,一幅用”闢“印章,送予夏龍文,一幅用”月“印章,自己留存了。學界知道弘一法師的這幅字,但一直未見到真品。2023年佳士得秋拍上,由夏家收藏的這副字出現了,用印為”闢“字,以239.4萬港元成交,近百年後終於面世。另一幅”月“字印章的墨跡在哪裡?就在這裡,經輾轉成為私人收藏。
佈施
以下為弘一法師手書菩薩四攝行:佈施、愛語、利行、同事書法。丙子元旦辰試筆,時臥病草菴,一音 年五十又七。這是大師最重要的手跡,或者是之一吧。1935年1936年之交,是弘一法師生命中的一道坎兒,那時他患上風溼性潰瘍,手足腫爛、發高燒,病情兇險,在草菴療傷休養,一度寫下遺囑,囑咐自己的遺體就放在山林裡喂老虎。草菴是一座小寺院,原屬於達摩教,我曾經去過草菴,有深刻的印象。此次觀展,看見這副大師的墨跡,不能說激動,簡直就是慌了。大師”試筆“,說明前一段因病情嚴重幾乎不能動筆,一旦能試著寫字,大師便寫下菩薩四攝行,好在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大師的病好了,否則這就是弘一法師的絕筆,也就沒有後來的”悲欣交集“了。這副字反覆看了幾遍,心有所屬。離開了合院space還在想,佈施、愛語、利行、同事不僅是菩薩四攝行,也是凡人為人處世的準則。
以下為弘一法師所書”戒定慧“書法。”戒定慧“是大師寫得最多的字,說明文字做了詳細的介紹,展覽中的這幅字,硃砂寫就,寫後不久大師便圓寂了,因此意義非凡。”戒定慧“是佛教修行的核心要義,意思是持戒、修定、開慧,“由戒生定,由定發慧”,按今天的話說,修行是行為方式與思惟方式的轉變。
第二,感受弘一法師文字的心血書法。有幾副字是弘一法師用血寫成的,就是“血書”,佛經有云 “折骨為筆,刺血為墨”,以示虔誠和信仰,展出的“血書”的血不是大師的,但據說收藏者有大師用自己的血寫的字,“血書”,那是用心寫的,等著吧。
以下為弘一法師為豐子愷畫作題寫的詩句,由廣摩刺血書法。豐子愷在校學習時是李叔同的學生,李叔同出家後,又拜弘一法師為師,入佛門。1927年,弘一法師與豐子愷合作,豐作畫,弘一題詩,一畫一詩,主題為“護生”,即珍惜生命。其中一幅詩畫為“中秋同樂會”。1942年,弘一法師圓寂前幾個月,沙門廣摩刺血,大師再次書寫了此詩。沙門廣摩的具體情況尚未查實,應該是與大師有較多接觸的出家人,不是網上說的是大師的別名。為什麼大師在十多年後,再次書寫此詩?只能揣摩了,此詩看似詠景,其中“朗月”和“清涼”是弘一法師十分看重的,大師有一枚“月”字印章,他在臨終前給夏丏尊的遺書中,最後寫的是“天心月圓”四個字,朗月清涼,朗月是形象,清涼是境界,在弘一法師,清涼是有特殊意義的,後面會再次提及的。因此,大師再次血書此詩句,既有對前世的回憶,更是其核心理唸的重申。
以下為弘一法師所書“清涼”,如心法師刺血書法。“清涼”“無上清涼”是大師寫的比較多的字,凡大師書法展或大師墨跡圖冊,必有清涼。此展的文字說明對清涼做了解讀,認為清涼是熄滅貪火、嗔火、痴火三毒後的寂靜與安樂。這一解讀符合佛理,也契合弘一法師的境界,深受啟發。我試著理解,大師研究律宗,律宗專事修行修煉,律宗不僅對修行者的行為有嚴格要求,更注重透過修行克服慾念,達到“佛”的境界,這和釋迦牟尼修道差不多。結合大師同樣重視的“戒定慧”,清涼就是克服慾念的修行過程,“由戒生定,由定發慧”,達到了“慧”,便是“無上清涼”,便是“身在萬物中,心在萬物上”。
以下為弘一法師血書的兩幅字,廣洽法師刺血書法。文字說明對此做出了考證,十分難得。在書寫這兩幅字的同時,弘一法師也刺血書寫了同樣內容的字,目前尚未面世。這裡要說說廣洽法師,1928年冬,廣洽結識了弘一法師, 對大師仰慕崇敬,從此長期隨侍弘一法師,協助處理弘法事務,大師生活瑣事,諸如寄發郵件經書、印刷經書、代購藥品等,一概由廣洽辦理。弘一法師重病期間,廣洽專程到晉江草菴看望安排醫療事務。可以說,在弘一法師“朋友圈”裡,廣洽法師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廣洽法師後來去了新加坡,在豐子愷出版《護生畫集》遇到困難的時候,廣洽提供了及時的幫助。1994年廣洽法師圓寂,在泉州清源山弘一法師靈骨塔右側,建有廣洽法師靈骨塔,這就叫始終追隨啊。再看這兩幅字,不一般吧?!
以下為弘一法師血書金剛經句,戒瓔刺血書法。戒瓔即傳貫法師,傳貫法師是閩南地區隨侍弘一法師時間最長的學僧之一,弘一法師圓寂前,曾將傳貫法師叫到身邊,囑咐其處理身後事,包括在棺材四角放水碗以保護螞蟻等細節 。認真看過文字說明,“殉教應流血”,大師自有血氣方剛時,肅然起敬。
第三,展廳雖不大,那是真正的藝術空間書法。展廳色調素雅,玻璃頂棚裝飾波浪般的紗布,天光乍洩且柔和,隨處可見且能翻閱的關於弘一法師的書籍,書桌上擺放著可以摹寫的大師字型的《心經》,這不經意的文化氛圍恰到好處。特別兩棵樹周邊的三面玻璃牆,玻璃牆上刻制著弘一法師字型的格言詩句,還有大師的印章,既拓展了展品的內涵,也展示了“影”的主題,策展團隊的創意實在新穎,體現了他們對展覽的藝術理念。
第四,觀眾友好型書法。這不僅是笑臉相迎,更是一種友善的交流。上次觀展,陳先生跟我做了交流,此行又認識了韓先生,跟韓先生同樣是很舒服的交流,這種交流是討論式的,如韓先生對我講弘一大師寫的“上”字,很受益。在我看來,陳、韓二位就是年輕人,在利慾橫流的環境裡,他們能這麼執著地從事著這種“小眾”的事業,而且做得這麼好,值得敬佩。對了,負責衛生和看場子的大姐特別好,我第一次去光顧得看了,沒好好拍照,第二天一早又去了,站在街上等開門,門開了,大姐說“是您啊,您按下門鈴,我就會開門的。”她對觀眾提出的詢問都會耐心解答。
本人不懂書法,字寫得也不好,但比較愛看書法書法。真正的書法,從好好寫字開始,那些不好好寫字還咋咋呼呼的,算不上書法。
書法,首先同漢字的審美相關,漢字的美學價值雖然一言難盡,但古人已經做出了典範,如趙孟頫等,十分的耐看書法。缺少美學意義的字,再熱鬧也不是書法。
現代的所謂書法家,大多是跟老師學來的,老師沒跟對,學生的字就更差了,無非時借寫字討個名利書法。其實啟功先生的字也是學來的,館閣體,但啟先生算書法家,先生同時擅長繪畫,他懂得美,他的字有美學意義。不像有些自稱書法家的人,只知道瞎寫。
弘一法師的字非同一般,當他是李叔同時,就具備了全面的、很高的藝術素養,出家後,他的字型是獨創的,古風古意,獨樹一幟書法。更重要的是,他寫字是為了弘法,他的字是有靈魂的,誰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