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詩歌:思想“提升”與視野“下沉”同等重要

“新大眾文藝”的理念浸染,使當下文學呈現出諸多形態變化詩歌。一個突出表現是,在跨媒介技術的加持下,詩歌與網路的聯絡愈發緊密。網路詩歌不再僅僅是藉助網際網路媒介釋出的詩歌文字,它開始貼合大眾在網路空間的表達習慣,深度融入網路交流的話語體系,並適配音影片媒介的傳播機制,由此演變為一種貼近大眾閱讀和賽博互動的詩歌新形態。

在網路詩歌誕生之初,人們往往聚焦於網路的文字載體屬性,將其視為紙媒詩歌的另類呈現方式詩歌。彼時網路詩歌的美學特質多與超文字屬性相關聯,凸顯出實驗性特徵,在一定意義上可看作是先鋒詩學在網路空間的延續。時至今日,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網路空間的“虛擬”屬性正日漸淡化,網路生存已全方位融入我們的日常生活,內化為人類的普遍經驗。在先鋒性的實驗探索之外,網路詩歌更多地吸納了大眾的日常書寫,其現實性特質不斷凸顯,愈發厚重地承載了這個時代的共性情感。諸如王計兵、陳年喜等基層勞動者的創作,均以平實質樸的語言和日常化的意象,將細碎微小的生活觸感濃縮於詩句之中,彰顯出生命的價值與尊嚴。這些文字經短影片作者二次創作後,在網路上形成“刷屏”效應,甚至成為“全網爆款”。再如網路流行短句“我偷了黃昏的酒”,衍生出海量二次創作文字。參與者多以回憶與現實交織的心境變化構建敘事場景,契合普通人的主流情感,掀起全民共創的熱潮。無數網民以街頭閒談般的言語,不加修飾地袒露心事,句句不離煙火日常,從而徹底將詩歌請出精緻的象牙塔,使其落地凡塵,與市井煙火自然相融,形成獨特的情感表達正規化。

以創作主體的平民化、文字題材的日常化、詩歌語言的口語化、傳播媒介的多元化為表徵,網路詩歌與跨媒介話語共生,同公共生活的聯結更為緊密詩歌。詩句與意象不再是抽象的文字元號,而是直接繫結於熱氣騰騰的現實,帶著濃重的生活實景感,真正融入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作者與讀者的關係隨時互換,在某種程度上也彰顯了藝術的大眾性。觀察這類依託網路傳播媒介與音訊播放平臺的文字,可見其作者普遍調整了抒情姿態,文字中融入了更為充盈、帶有個人印記的情感質素。憑藉直抒胸臆的溝通方式、簡省明快的詩語架構與清晰淺白的語言特性,新媒介詩歌廣泛適配了當下人群的閱讀習慣,有效拉近了詩歌與民眾之間的審美距離。

數字技術催生的跨媒介文字雖審美走向各異,卻凝聚著若干共性特徵,其中最顯著的便是“微敘事”在網路詩歌中的普遍存在詩歌。所謂敘事之“微”,在於網路詩文字的事態化意象多由粗線條勾勒,未經細緻鋪陳,且基本駐留於單一場景,指向某一特定行為狀態,這自然與諸多寫作者的“素人”身份相關。與由完整、複雜事態構成的“長敘事”文字相比,“微敘事”往往弱化了事件的線性時間要素,也消解了文字的歷史厚重感,它所擬現的大都是流動的場景片段,事態結構與體量規模均偏向“輕量”。正因如此,與“微敘事”相伴而生,又有了“輕文字”的概念。這類文字的言說焦點集中於親情、鄉情的抒發與當下經驗的再現,觸及大眾共有的血脈意識、鄉情觀念與時間感悟。這一創作模態在網路詩文字中的頻繁出現,進一步強化了詩歌“以境生境”的功能,便於寫作者從個人體驗維度介入現實,為時代注入個體的生命溫度。

“微”“輕”的寫作旨向,重塑了人們對“好詩”的評判標準詩歌。能夠充分留存生活的原生態氣息,快速觸動人心,同時沉澱下一兩句便於傳播發酵的警句,似乎正成為優質文字的標誌性特徵。然而,這類大眾化的詩歌觀念也催生出一些問題,且已在網路詩文字中初現端倪。日常語言與情境直接入詩,讓讀者感到平實親切,媒介平臺對寫作“准入”門檻的降低,也使創作主體趨向平民化,但不少寫作者止步於對周遭經驗的白描,讓意義懸浮在事態表層,其情感表達雖直率真誠,易引發群體共情,卻因內涵的同質化與扁平化,以及文字對現實的“轉譯”流於直白淺露,致使詩語、詩情乃至詩質侷限於生活區域性的描述,讀來更像是零散的生活碎片或簡單的情緒宣洩,缺乏持續的意義延展力,最終很可能淪為快餐式的文化消費品。

從本質上說,素人寫作的興起和跨媒介詩歌的繁榮,延展了詩歌的傳播力與影響力,它在賽博空間內構建起情感共同體,將新詩與“大眾化”深度繫結詩歌。不過,相較於百年新詩史上的多次“大眾化”浪潮,當前這類詩歌樣態在美學領域的拓展仍顯薄弱。諸多作者秉持去難度化、迎合大眾的審美傾向,強調個體情感經驗與慾望的合理性,從非理性層面切入時代主題,他們對日常經驗的過度依賴,很可能導致詩歌滯留於生活表層。寫作者耽於內心情感的潮汐,既難以對現實表象之下的人性世界展開深度探索,也很難確立起指向未來的價值尺度。詩歌寫作的目的之一是發現新奇,但關鍵在於,“新奇”應兼具對歷史的回溯力和麵向未來的前瞻性,若僅將詩歌視作現實的投影儀,忽視生存的歷史根基,便無法抵達它應有的縱深感。這不僅是新媒介形態詩歌存在的問題,更指向當下詩歌發展的整體現實。

媒介技術雖為詩歌文字注入了更多的聲音與影像元素,但詩歌本身是一種無需外力即可自足的藝術形式,即便抽離傳播的流量邏輯,單純憑藉文字的力量,優秀的文字依然能夠穿透人心,釋放出巨大的精神能量詩歌。詩歌的重要屬性之一便是不可完全解讀性,其價值向來不以外界的“懂”與“不懂”作為唯一評判標尺。寫作者理應為文字留一扇“小窗”,讓讀者透過這扇窗戶進入文字空間,尋找屬於自己的精神出口。這種意義的“留白”,正是詩歌縱深感的來源。如果取消“窗戶”的存在價值,讓文字的意義徹底攤開在大眾面前,走向淺白通俗,或是讓詩歌不斷重複公共的情感表達,擠佔其陌生化空間,那麼詩歌就將難以展示人類精神世界的無限豐富性與悖論性。面對跨媒介語境下的詩歌生態,我們需要建立全面綜合的認知:一方面,詩歌理應紮根生活,承接普通人的日常觸感,保有鮮活的煙火氣息;另一方面,它更需超越大眾的想象力與閱讀經驗的邊界,向生活的廣度、思維的深度、人性的厚度、藝術的高度多元沉潛。許多寫作者已意識到思想“提升”與視野“下沉”同等重要,並結合各自寫作路徑做出調整。一個明顯的趨向是,他們嘗試動態把控情感介入的尺度,以微敘事觸發的現實體驗為契機,透過經驗提純和哲思植入,將現實體驗與智性要素有機聯結,完成對日常經驗的美學昇華,從而拓展出一條深化文學與現實內在聯絡的進階之路。

(作者:盧楨詩歌,系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盧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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