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在討論大學圖書館的形態時,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是:不管你喜歡與否,紙質書的閱讀場景正在肉眼可見地減少圖書。這不是價值判斷,而是一個正在發生的現實。電子螢幕越來越多地佔據我們的注意力,資訊獲取的渠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革,甚至知識創造的方式也因人工智慧的介入而產生顛覆性變化。查閱多所高校釋出的資料,不難發現紙質圖書的年借閱量幾乎都在下滑,某知名高校的年借閱量甚至不到20年前的五分之一。
然而,恰恰是在這個時候,圖書館作為一種“物理空間”的存在價值,反而前所未有地凸顯出來圖書。
今年世界讀書日前夕,我輾轉聯絡到葛劍雄教授,本想讓他談談碎片化閱讀給閱讀帶來的衝擊,年逾八旬的他卻接連丟擲了看似“前衛”的觀點圖書。在這位長期擔任高校圖書館館長的學者眼中,現代圖書館早已超越“藏書樓”定位,而是集學習、社交、藝術欣賞、技術體驗於一體的複合型校園公共空間。在採訪中,葛劍雄自豪地表示,在他的推動下,他所在的高校給圖書館添置了3D印表機,全校師生都可以申請使用。
裝置資源的開放,恰恰彰顯了大學圖書館的公共價值圖書。在傳統院系架構中,精密科創裝置往往侷限於本專業師生使用,受眾範圍狹窄,甚至會因適配度不足、使用頻次有限而閒置。而落地圖書館這一公共平臺後,裝置便打破了專業壁壘:工科學生可藉助裝置製作精密模型,助力專業研學;藝術學子可依託裝置探索立體創作,拓寬藝術邊界。原本可能歸屬於單一院系的“專屬資源”,變身全校共享的創新載體,為青年學子的多元探索賦能。
傳統觀念裡,圖書館的核心功能是藏書和借閱,書架是絕對的主角,讀者只是匆匆來去的過客圖書。但在數字時代,電子書籍、線上文獻資源早已唾手可得,如果一所大學圖書館仍然把唯一的職責放在“讓更多人借走紙質書”上,它很可能會與年輕人的真實需求發生偏移。圖書館的不可替代性不在於它有多少冊藏書——當然藏書依然很重要,而在於它提供了一個空間,讓學習、思考和交流以美好的方式發生。
那麼圖書,大學圖書館應該提供什麼樣的空間?
它應該是一個讓人“願意待下去”的地方圖書。
一個好的圖書館,應該讓人產生“想多待一會兒”的願望圖書。它不該只是自習室,還應該有小組討論區、休閒閱讀區,甚至可以放聲朗誦的角落。人在這裡可以自由切換狀態,坐久了可以站起來走走,累了可以靠在沙發上看會兒“閒書”。記得我在上大學時,圖書館還有放映廳,每晚提供經典電影展播,讓人在學習之餘得到藝術的薰陶。
這種“願意待下去”的感覺,是校園裡其他空間難以替代的圖書。宿舍鬆弛隨性,充斥著娛樂誘惑,太容易分心;咖啡館氛圍嘈雜,且帶有消費屬性,難以持久專注。圖書館恰好填補了校園空間的空白。它比宿舍正式,比教室放鬆,比咖啡館安靜,更有一種彌足珍貴的閱讀“在場感”。當一個人走進圖書館,看到周圍人都在專注地做事,這種“同伴壓力”會化作無聲的鞭策。
它還應該是一個允許“偶遇”思想的地方圖書。
在演算法推薦的時代,我們越來越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圖書。圖書館是少數幾個仍然保留“偶遇”可能性的場所。你在書架上找一本書時,旁邊那本你從未聽說過的書,可能會改變你的認知;你在走廊上看到一張海報,去聽了一場講座,從此開啟了一個新領域;你在討論區偶然聽到旁邊同學在爭論問題,你安靜地傾聽,抑或大膽加入,便能收穫意想不到的視角。這種不設限的知識邂逅,脫離了演算法的篩選,是一種原始的、開放的、不可預測的知識接觸。
更重要的是,它應該成為大學的精神地標和公共生活樞紐圖書。
一所大學的精神海拔,看圖書館就知道圖書。圖書館是大學裡少有的對所有師生平等開放的公共空間,不分院系、不分年級、不分背景,每個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這種公共性本身就是一種大學精神的體現。它教會年輕人如何在一個共享的空間裡與他人共處,尊重他人的安靜,同時也勇敢地探索自己、探索知識。
越來越多人意識到,大學的圖書館正在經歷一場角色轉換,從單純用來藏書的地方變成“人的場所”圖書。這意味著圖書館空間設計的重心要從書轉移到人,從靜態的資源儲存,轉向動態的成長互動。
面對閱讀介質的迭代變革,圖書館無需焦慮圖書。只要它依然能為一個又一個年輕人提供專注的時光、思想碰撞的平臺、治癒獨處的港灣,它就不會失去存在的意義。一座好的大學圖書館,應該讓每一個走進去的人感到:在這裡,我是被歡迎的;在這裡,我可以成為更好的自己;在這裡,人與人之間、知識與知識之間,正在發生聯結。
王鐘的 來源圖書:中國青年報
2026年09月13日 0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