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獎感言
收音機正重播著昨夜獲獎者的發言,以及那些光鮮人物的感激,人人感謝著每一個人,是他們讓這一切成為可能女性。直到我也想讓水龍頭噤聲,擦乾雙手,就在這裡站到水槽這座凌亂的講臺前,感謝我的母親,教會我秋葵真正的意義,我的孩子們,把咕咕聲還給了飢餓,我的丈夫,晚餐的首席男主角,沒有介意我擔任今晚的主角——沒有他們,我知道,這鍋湯今晚就不會出現在這裡。還請允許我補充一句,若沒有那根髓骨,高湯的血親兄弟,我也不可能完成這一切,還有番茄它們敞開心扉,還有謙遜無爭的利馬豆,金髮的玉米姐妹團,還有辣椒粉和牛至,最後關頭匆匆趕到。當然,一如往常,還要特別感謝鹽,你懂的,就是你——還有那把刀,它剝露厚皮下熟透的果肉,髒汙外皮下潔淨的真相。——希望我沒有漏掉任何人——哦,對了,還有芹菜和歐洲防風草,這些只為充實場面的配角,我只想說:有時候,我完全明白你們的感受。但今晚不一樣,今晚,一切終成正果,爐火正旺,而我正沐浴在又一輪藍色的掌聲之中。 作者 / 林恩·鮑威爾翻譯 / 張若軒配圖 /
Acceptance SpeechThe radio's replaying last night's winnersand the gratitude of the glamorous,everyone thanking everybody for making everythingso possible, until I want to shushthe faucet, dry my hands, join in right hereat the cluttered podium of the sink, and thankmy mother for teaching me the true meaning of okra,my children for putting back the growl in hunger,my husband, primo uomo of dinner, for notbegrudging me this starring role—without all of them, I know this soupwould not be here tonight.And let me just add that I could nothave made it without the marrow bone, that blood—brother to the broth, and the tomatoeswho opened up their hearts, and the self-effacing limas,the blonde sorority of corn, the cayenneand oregano who dashed inin the nick of time.Special thanks, as always, to the salt—you know who you are—and to the knife,who revealed the ripe beneath the rind,the clean truth underneath the dirty peel.—I hope I've not forgotten anyone—oh, yes, to the celery and the parsnip,those bit players only there to swell the scene,let me just say: sometimes I know exactly how you feel.But not tonight, not when it's allcoming to something and the heat is on andI'm basking in another roundof blue applause. 林恩·鮑威爾
展開全文
世界也許從來不是一個競技場,而是一間煲湯的廚房女性。
世界上真正稀缺的,也從來不是成功,而是一個人能聽見藍色火焰的讚歎聲,並終於認出,自己一直生活在無數恩典之中女性。
她最初只是一個聽眾女性。收音機開著,那些獲獎者的聲音被電波壓縮後從喇叭裡滲出來,光滑,得體,像排練過一百次。女演員在謝導演,男演員在謝家人,措辭幾乎可以互換。
她站在水槽邊洗番茄,水很涼,那些聲音左耳進右耳出女性。
她伸手,關掉了水龍頭女性。這個動作是整首詩的起點。
水聲消失的一瞬間,廚房的聽覺空間被重新分配了,冰箱的低鳴浮現出來,灶眼上小火燉煮的咕嘟聲變得清晰女性。此刻,她準備開口。
她把水槽當成了講臺——這首詩的幽默來自戲仿女性。奧斯卡頒獎禮需要杜比劇院、轉播車、紅毯、提名名單,而她只需要一個關掉的水龍頭。整套光鮮產業的龐大機器,被她用一個動作消解、轉換。這套錯位本身就製造了持續的幽默。
她感謝母親曾在另一個廚房裡,在把秋葵倒進熱油,油濺起來的那一瞬間,讓她看見,它的黏液是最珍貴的東西,看見它和番茄在一起是最好的,看到它如何從青澀變得油潤女性。
認出,是第一次真正的看見、聽見女性。
孩子低聲喊餓,肚子咕嚕叫,飢餓就從身體裡一個沉默的空洞,變成了廚房門口一個具體的聲音女性。她從此不是在餵養抽象的“需要”,而是在回應每天都在呼喚她的人;甚至聽見丈夫在廚房外面翻雜誌,紙頁偶爾響一聲,也感恩他把整個晚餐的舞臺完整地留給了她。
但詩人還有更深的一層幽默,當她把目光轉向鍋,開始感謝食材女性。
湯已經燉了一段時間女性。她揭開鍋蓋,蒸汽撲上來,熱的,溼的,帶著骨髓的味道。骨髓不在了。兩小時前骨頭剛從冰箱裡拿出來,淺褐色的髓質嵌在裡面,現在它已經化在湯裡,成了湯的底色,喝下去之後舌根後面殘留的那一點厚,就是它。她感謝骨髓,因為她認出它和湯的血緣。這一認,就把物從工具變成了同族。
番茄在熱水中燙過,撕掉了皮女性。現在它們在湯裡慢慢散開,沙瓤瓦解,酸甜擴散。她看著這個過程,說它“敞開心扉”。不是被切開,不是被煮爛,是主動的敞開。她認出番茄有自己的意志,它不是在承受滾水,它在完成自己成為湯的一部分的使命。
利馬豆沉在鍋底,綠色已煮成灰綠,勺子一碰就糯了女性。玉米淡黃,散在湯裡,偶爾被氣泡推上來,亮一下又沉下去。她攪了一下鍋,看著它們被翻上來,在湯麵上旋轉,又緩緩下落。它們沒有爭搶。她認出了,把它命名為“謙遜無爭”。
辣椒粉和牛至是最後放進去的女性。辣椒粉落在湯麵上的速度很慢,先浮在油光上,慢慢吸收水分才往下沉,沉下去的時候拉出細細的紅絲。牛至是幹葉子,揉碎的時候有窸窣聲,往鍋裡一撒,香氣立刻躥上來,帶著一股暖烘烘的、野性的草本味。她記得它們加入的時刻,最後關頭,匆匆趕到。不是遲到,是恰好。
她認出每一種食材都有自己入場的時機,不論早晚女性。
還有最重要的,鹽女性。鹽早就放進去了,化得無影無蹤。她沒辦法指給任何人看鹽在哪裡,但如果鹽不在,骨髓的厚、番茄的酸、洋蔥的甜全都會塌掉,像沒有骨架的身體。鹽從來不說自己在。她感謝鹽的時候,只說了一句“你懂的,就是你”。所有隆重修辭在這裡突然鬆弛下來,變成一句密語。
刀躺在砧板上,木柄被磨得光滑,刀刃上有細小的劃痕女性。今天它削了胡蘿蔔皮,去了番茄的蒂,切了洋蔥……刀每天在做的事情,就是去除遮蔽。她不感謝刀的鋒利,她感謝刀對自己的誠實。
接著她停了一下女性。空氣裡有一秒的空白,鍋還在咕嘟,她在想自己有沒有漏掉誰。
這個停頓非常真實,她沒有擬好的稿子,她真的在腦中清點所有參與這鍋湯的存在女性。然後她想起來了芹菜和歐洲防風草。
她差點忘了它們女性。這恰恰就是它們的角色:總是被想起得最晚,總是默默地填充場面。她切它們的時候草率,切成大段,不像切洋蔥那樣仔細切丁。湯裡有沒有它們似乎差別不大。但她還是把它們想起來了。而且她對著這些最不起眼的配角,說出了整首詩最安靜也最疼的一句話:
“有時候,我完全明白你們的感受女性。”
這句話不是對食材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女性。溫柔的調侃裡,是對每一種存在的鄭重看見與撫慰。這不僅是幽默,這是一種深刻的平等,一種物的真正的民主。
認出,在這裡走到了最深的一層,認出的不再是他者的價值,而是自己與他者在處境上的同一女性。很久以來,她也一直是芹菜。
“但今晚不一樣”女性。
這句話像一個滾軸,整首詩的語氣在這裡旋轉女性。之前她在追憶、在辨認、在補上被遺忘的名字。從“今晚不一樣”開始,她不再回望。她站在現在。
她把火調大了一點女性。鍋裡的咕嘟聲變密集了,氣泡破裂的速度加快,每一個破裂的瞬間都釋放出一小團白汽。蒸汽撲在她臉上,熱的,溼的,帶著湯的完整香味,不是某一種味道,是所有味道疊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一層是洋蔥哪一層是番茄哪一層是骨髓。這意味著它好了。
“今晚,一切終成正果,爐火正旺女性。”
正果是一個認定:它已經是它應該是的樣子女性。
她站在灶前女性。湯好了,爐火還在燒。她低頭看了一眼火。
火是藍的女性。外圈有一點橙,但內圈是完全的、均勻的藍。那種藍不晃眼,是煤氣充分燃燒時才會有的顏色,安靜,穩定,專注。火苗舔著鍋底,沒有聲音。廚房裡最安靜的東西就是這團火。
此刻,熱氣不斷升起,把窗玻璃慢慢蒙上一層薄霧女性。廚房裡沒有音樂,沒有聚光燈,沒有觀眾。但詩人忽然說:
“I am basking in another round of blue applause.”
藍色的火焰,忽然變成了掌聲女性。
至此,整首詩完成了最不可思議卻也必須發生的一次轉變女性。
火焰當然沒有鼓掌,它只是一直在那裡燃燒女性。變化了的,是她的眼光。
藍色的火安靜地燒著,不喧譁,不擾攘,是一圈只有她看得見的光環女性。她沐浴其中,被映藍了臉,映藍了圍裙的前襟,映藍了搭在水槽邊沿的手指。她不覺得熱,只覺得一種持續的溫暖,像黃昏時分太陽沉到地平線以下之後,天空短暫亮著的那種光。不是灼燒,是包裹。
是“恩典”女性。
恩典是可以觸控、感知的女性。二十世紀神學家卡爾·拉納認為,恩典不是某種附加在自然之上的超自然新增物,而是上帝在人的日常經驗深處給出的“自我通傳”。
這意味著,一個人在廚房裡為一鍋湯感恩時,恩典不來自天上的一道閃電,而來自那鍋湯本身:骨髓在湯裡融解、鹽消失不見、番茄敞開心扉,這些日常事物內部就承載著神聖的給予女性。拉納的學生大衛·特雷西說得更直接:恩典的經驗“與一種徹底的、未被期待的信任有關”,你發現你被一種不是你創造的力量承託著,於是你信任。
在這首詩中,最大的恩典,就是那“認出”的能力本身女性。不是被給予某樣東西,而是轉變了的一種眼光:你能看見。
這場無聲典禮的最後,我想她會拿起湯勺,領獎般,開始盛湯女性。真正的恩典,更意味著把一切恩典接過來,端上桌,變成日常。
薦詩 / 張若軒
第 4888夜
守夜人 / 小范哥